第九十三章 因果之间（上）

广原荒漠，烟尘散尽，仍是那些风物，仍是那些人物，只是有些事已然变得不同。那一名出尘飘逸的男子既未急于查看天女的状态，也并不关心自己的情况，仅是静立默默出神。

若再仔细观看，便会发现些许异常。男子面容虽与司命一般无二，眉宇间却平添了一股青涩，仿佛岁月还未来得及在其脸上留下痕迹。若仅是这点还不能说明什么，男子体内与方才差了不知凡几的功力却足以证明一切了。命神司命，终是殁于方才这场变故之中。

“这是？!”司马长生望着自己的双手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与初临此界全然不同的身体感觉，却清楚明白地告诉了他，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细细体会周身环境，瞬间感知到许多不同。风中的气味，拂面的沙尘，日光的热度，以及空气中还不太适应的灵气浓度，无不诉说着一个事实，此刻司马长生终以实体降临到了这方世界，再不是如原来一般能看、能听，却不能与此方世界中任何生灵有所交流的状态了。

缘何如此？

司马长生静神凝思。

虽然他想过先去看一看边上天女白玉的状况，但一种玄奥的感觉自心底油然而生，好似过得片刻，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便会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立时散去，即便自己想替杳无踪迹的命神做些什么，也会变得没有意义了。

果然，短短一瞬，甚至短到长生未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周身的景物便如镜碎一般裂成无数残片。不过须臾，漆黑便已入目，待到司马长生再有感知之时，又恢复了那种无法融入此方世界的模样了。

这样的感觉十分难受，好比入门作客，未及坐下便叫屋主不问缘由赶了出去，任凭如何敲门呼喊，主人只是不作回应。乍逢如此情境，心中又岂能好受。

更何况司马长生的感觉远不止如此，若往深里去说，便如同叫主人蒙了双眼，塞了双耳，缚住手足丢将出来。如此一来，不仅得不到主人的回应，甚至无法向旁人呼救，试问这般情况之下，又有谁能够耐受得住呢？

不过长生心性过人，仅是失望了片刻，便又恢复过来。他自忖不过是再经历一次原来的感受，至不济多挨些时日也就罢了。至于是否会无法脱出这种境遇，他却是从未考虑过的。

数日以来，看的多了，长生竟生出一种感觉，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命运总会给他一个答案。既然如此，又何妨安心静看发展。不过当司马长生转移视线，注意力回到眼前场景，入目所见却叫他震惊莫名。

非是当下处于不利的境地，又或是置身于十分陌生的环境，相反，当前所处安逸舒适，甚至可称得上是人间仙境。只是眼前景致无比熟悉，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于远处的山势形态与记忆之中并无二致，而且是前几日的记忆。环身四顾，细细分辨，此处不是洪崖境又是何地。

若仅是如此，当然不能叫司马长生惊讶，但若是发现此时身处的位置，竟与当日一般无二，却又如何？想来，定是有些惊悚可怖了吧。

长生暗自沉静片刻，定了定心神，心道莫要是自己生了错觉，不过当他见到了熟悉的两人，听到了眼前之人熟悉的话语，却再也不能以巧合自欺了。因为他看见的，竟是命神司命看望天女白玉的那段过往，听到的也正是前几日才听闻过的那段对话，其中言语一字一句分毫不差，竟似过往重历眼前。

这样的情形已可算作诡异了，但与之后发生的事来比，又完全算不得什么了。其后的几日内，当司马长生再一次随着司命，往来于洪崖境各处，事态才真正变得诡谲莫名。

因为，即便是在一些十分微小的细节上，也与长生所经历过的没有任何一丝差别。有那样一瞬，司马长生甚至担忧，他会就此沉沦于无尽的轮回中，再也不能超脱开去。

不过数日之后，情况却好似有了转机，一些事终于变得不同起来。

这一回，命神司命并未于出发前去往榣山，去探望一下久别未见的太子长琴。但他也不是不念着自己的这位兄弟，司命以分身之术代替，向太子长琴传达了自己将要出行的消息。

同样的，他将五行天衍诀留给了太子长琴，嘱咐他寻机会传于悭臾。不同的是，命神并未将自己的担忧说予太子长琴知晓，自然也没有了那番发自心底的深刻交流。

在临出洪崖境的几日内，命神司命一直陪在天女白玉身边，默默看护着担惊受怕的爱侣。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回，天女心中的忧思较前一次尤为强烈，以至于夜夜惊醒无法入眠。

为安白玉之心，司命不仅许以衷情，更是提前向天皇伏羲禀明了此事。众神闻知皆是大喜，直道待命神自安邑归来，便要为这一对眷侣用心庆贺，一时间，欢欣传遍洪崖之境。

只是这一趟安邑之行的结果，较之上回更是惨烈。天女白玉因得命神再三叮嘱，便留在了洪崖境内。而少去了天女白玉遇害一事，金神蓐收魔化之后，便直接寻上了正与伏羲之影对峙的司命。

魔魂在前，堕神于后，结果可想而知，二者合力交击之下，命神顿时受了致命创伤。心道无幸的司命毫无保留地引爆了神魂，一时之间天地倾覆山河破碎，一魔二神同归于尽。顷刻之间，天地之中便少了两位至关重要的神明，天女白玉也痛失了相伴至今的爱侣，三届大乱由此将起。

事情到此本算是告一段落，只是司马长生又一次体会到了，融于世界而又被逐出世界的感觉。这一回，他却是有了几分体悟。前后两次，虽然看似结局不同，却仍叫长生悟出了一些要领。

一者，乃是自己皆于命神陨落之后，方能得片刻光景，真正以本体降临到上古的世界中来。

其二，便是无论其中过程如何，最终却都是以命神陨落而收场。并且，天女白玉、太子长琴、三皇、八神这些看似至关紧要的人物，对于改变司命的结局并无任何帮助，好似命神陨落已成注定，再无半分更改可能。

想到此处，还欲深探，不想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回，司马长生却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要好好地仔细地看一看，以证实心中模糊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