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后生

齐薇薇早就注意到了，吕方方他们家用的炉子很麻烦，每次烧水都得现添柴。

她的视线移开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落一撮雪。

齐薇薇觉得手脚发空，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齐宅的时候，丹丹茜茜已经上学去了。

她推开院门，看见闻素美正在院子里扫雪。

老太太拿着一把大扫帚，把前院的积雪往墙根下面推，推成一堆一堆的。

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灰白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还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啊，也许世界上每个角落，都在发生着生老病死吧。

齐薇薇从吉普车上拿回那个大铝饭盒，里面的糖醋里脊冻得硬邦邦的，拿在手里像一块砖头。

闻素美接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嗔怪道：“糟蹋东西！”

昨天晚上，齐薇薇就打了电话回来，说在医院陪床，不回来了。

丹丹和茜茜又闹了好久，二姐齐玲玲哄了半天才哄睡。

今早上学，奶奶说俩小丫头都迟到了，丹丹的嗓子都彻底哑了，茜茜的眼睛肿得眼皮都发亮了。

齐薇薇满心愧疚。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闻素美把饭盒端进灶房，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是啊，她有太多要忙的事。

好在还有奶奶爷爷，还有二姐陪着丹丹茜茜。

可她知道，丹丹和茜茜要的是妈妈。

爷爷从堂屋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子翻着，露出里面的灰毛衣。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细麻绳缠了两道。

他的步子很慢，脸上的表情沉沉的。

“薇薇，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语气沉痛。

齐薇薇站住了。

她看着爷爷手里那个牛皮纸袋，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种齐薇薇很少见到的沉重。

“什么事？”

齐达友把牛皮纸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齐薇薇。

“高应之，高老去世了。

昨天下午有人来找你。

是你那个学生，叫高畅的。

是高老的小儿子吧？

他胳膊上绑着黑纱。

他说，他父亲去世了，留给你一些东西，都在里面了。

还让你不要去他父亲的葬礼，以免麻烦。

说那个叫什么高敏之的也在。”

齐薇薇站在石桌旁边。

石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安安静静地躺着。

它的纸面是黄褐色的，上面用黑色毛笔写着几个字——“齐薇薇同志亲启”。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高应之的字。

齐薇薇认得。

她在工业部档案室里见过高老的手稿，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刻在纸上。

她点了点头。

高敏之想干什么？这个飞扬跋扈的大妹妹，上次设宴的时候闹了一场，把高应之闹进了医院。

高老的追悼会上，她要是再闹起来，高老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她把牛皮纸袋拿回西厢房。

西厢房里安安静静的，桌上还摊着她昨天没来得及收的图纸，铅笔搁在图纸上面，笔尖朝下，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她把图纸推到一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解开那两道细麻绳。

纸袋的封口也是粘住的，她拿铅笔刀沿着边线划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两个厚厚的羊皮笔记本。

牛皮封面上是手写的金字，龙飞凤舞的草书，齐薇薇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一个是“农机卷”，一个是“军工卷”。

纸页倒是不旧，是也高应之自己的笔迹。

她翻开农机卷，第一页上画着一个旋耕机的草图，线条流畅，标注清晰，可画到一半就停了，旁边写着几个字——“变速箱重量问题未解决，待后续”。

齐薇薇眼皮一跳，高老也卡在了重量问题上！

第二页是联合收割机的思路，第三页是播种机的改进方案。

每一页都只画了一半，或者只写了几行字，旁边画着问号和箭头，有些字被涂掉了，又重新写上。

她翻开军工卷，里面是火炮、枪械、弹药的设计思路。

有些想法在她看来一头雾水，有些想法却精准得让她心惊。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快，越翻越急。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腹能感觉到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凹痕。

那些凹痕深深的，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高应之写这些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把两个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牛皮纸袋里剩下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

字迹微微潦草，能看清，可跟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比起来，潦草了许多。

墨迹有几处洇开了，像是水滴落在上面。

“尊敬的齐薇薇同志：

我这个老头子说话很不算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本来要设宴招待你，倒让你看了一场闹剧，还把自己弄到医院里来了。

不过，也要感谢你，我才能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也才有了最后的一点空闲时间，有了这两份笔记。

这些年，我忙于行政工作，搞发明的事总被这样那样的琐事耽搁。

但是我的脑子里一直都有这些东西。

我写得比较简陋，要是有你能把它们落地的一两个，我就能非常欣慰了。

你造福的国人，将是千千万万。

你的灵性千倍百倍于我，我相信，我不会所托非人的。

另：山高水长，不必再见。

高。”

齐薇薇合上信。

泪水已滴在桌上，也溅在信上。

她慌忙擦掉，拿袖子在信纸上按了按，把那些洇开的墨迹按干。

她坐在桌前，两只手搁在信纸两边，手指头按着纸沿。

她的手在抖。

这是一位巨匠临终的请托。

这是一份怎样的胸怀？

他把毕生未竟的发明思路，交给了只见过一面的她。

他叫她“尊敬的齐薇薇同志”，说她“灵性千倍百倍于我”，说“我不会所托非人”。

他躺在病床上，拿笔在纸上写这些字的时候，胳膊大概已经抬不起来了，可他把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他让她不要去葬礼，不必相见。

他到死都在替她着想。

齐薇薇擦了几次眼泪，平复了情绪。

她把信折好，夹回笔记本里。

然后她翻开农机卷，细看那些“思路”。

这一看，她的心中崇敬尤甚。

第一页，一种小型旋耕机的草图。

高应之在草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写着几个字——“轻量化设计，整机重量控制在三百公斤以内，解决变速箱与发动机集成问题”。

齐薇薇的手彻底停住了。

三百公斤以内。

连数字都一模一样。

她的小野马拖拉机，卡在这道坎上已经快一个月了。

她画了十几版图纸，怎么算都超重。

高应之的草图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一段话——

“单缸柴油机横置，变速箱与发动机共用曲轴箱，取消独立离合壳体，减重约四十五公斤。配重块改为可拆卸式。附：未验证，待后生。”

待！后！生！

齐薇薇一阵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