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互相之间的猜疑

布琳怔了怔，望着他那张布满疲惫与红斑、却透着一股磊落的侧脸，眼里那点怒意，竟不由得化作了几分真切的钦佩。

“嗯。”她轻轻靠了过去，软声道，“刚刚那会，香克斯先生你，是真的很有男子气概呢。”

两人说着话，这时一名海兵远远地过来引路，不远不近地在前头带着，领着他们朝那座矗立在岛屿中央的NEW海军总部大楼走去。

而在他二人走远之后。

身后留下的两名海兵，才敢凑到一处，压着嗓子嘀咕起来。

“呸，还男子气概呢。”一个撇着嘴，一脸的讥诮，“真正的好男人，哪里会玩出病来了啊。”

“哈哈，笑死。”另一个也憋着笑，“也不知道是跟谁乱搞出来的。不过要我说啊，这一男一女，俩人瞧着，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那两句窃窃私语，自然瞒不过香克斯那早已外放的见闻色。

他眉头微微一皱，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半分停顿，也没有回头。

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兵罢了。

他香克斯，还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不过，他也只是当是这两个海兵，对自己的恶意比较大，所以这才恶意中伤他。

......

跟着两名海兵，香克斯一行人，一路进入海军本部，抵达了NEW海军的将领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时，里头一众NEW海军的将领，脸色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长桌两侧，坐着的都是海军里最拔尖的精英，先前港口那个克比，也在其列。

他们一个个抬起眼，望向走进来的香克斯，那目光里或深或浅，无一例外地都掺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鄙夷。

如今的NEW海军人数并不多，可留下来的，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更要紧的是，这支队伍传承自战国等人的理念，道德操守向来被奉为立身之本，标准高得近乎苛刻。

对于香克斯身上那桩明摆着的丑事，他们自是打心底里瞧不上。

那种传染病，近来已在新世界传得沸沸扬扬。

据世界政府卫生部的通报，此疫源自人与某种类人猿猴之间的苟且，尔后便在人群的淫乱交媾中，一传十、十传百地蔓延开来。

在这些洁身自好的海军眼里，道理再简单不过——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不去沾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病便永远沾不上身。

而香克斯，偏偏就沾上了。

主位之上，战国端坐着，眉头紧锁。

“香克斯，”他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你堕落了。”

香克斯的眉头一皱。

他只当战国说的，是人鱼王国那桩旧事，是库赞与卡普之死。

于是他再一次，极郑重地，垂首致歉:

“那件事，是我的过错。库赞和卡普，我难辞其咎。”

战国却摆了摆手，摇头道:“那件事，克比已经一五一十地同我讲过了。是卡普他们自己的选择，罢了。”

既然香克斯自己都把那份丑事看得如此之轻、浑不在意，他战国，又何必再多费唇舌。

香克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总觉得，战国这话里的意思，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可一时又寻不出，究竟别扭在何处。只是眼下，对他而言，最紧要的，终究是那块历史正文，旁的那些个枝节，都大可以往后搁一搁。

“战国先生，”他定了定神，直言道，“我此行前来，是想借贵部那块历史正文，一观。”

“这个嘛，倒是无妨。”出乎香克斯意料的是，战国并未出言为难，很干脆地便应了下来。

话虽说得漂亮，可对于卡普与库赞的死，战国心里对香克斯，到底还是存着几分芥蒂的。只是方才香克斯那一番道歉，实在诚恳得叫人挑不出错处，他也就不好再揪着不放了。说到底，他所求的，原也不过是让香克斯低头认个错罢了。据他所知，方才在港口，香克斯便已当众道歉过一回，能做到这般诚恳，也着实，够了。

再者说，当年人鱼王国那场祸事，也并非全然要怪到香克斯头上。挑起事端的，主要还是罗宾，香克斯充其量，算是个被卷进去的参与者而已。

战国起了身，一旁的鹤会意，也随之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领着香克斯与布琳，穿过几道森严的廊道，朝着存放历史正文的密室走去。

那密室深藏于总部大楼的最底层，四壁皆由厚重的石料砌成。待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块通体泛着暗红光泽的巨大石碑，便静静地，伫立在了众人眼前。

红色历史正文。

香

克斯的呼吸，霎时间粗重了起来。他几步上前，枯瘦的手指，近乎虔诚地，抚上那冰凉的碑面。这已经是，他寻到的第三块了。那条通往拉夫德鲁的道路，正一寸一寸地，在他脚下清晰起来。

“布琳。”他回过头。

布琳会意，娉婷地上前。她眉心那第三只眼悄然睁开，目光扫过碑上那些古老的刻痕，片刻之后，便从怀里取出纸笔，一行一行地，将那其上所载的坐标誊录了下来。

写罢，她将那张纸轻轻递到香克斯手中，又替他贴心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柔声道:“喏，这块的方位，也在这儿了。”

香克斯接过，望着她那张虽带病容、却依旧温婉的小脸，心头一暖。这些时日，两人在海上相依为命，又共同染了这桩怪病，患难与共之下，那份情谊，竟是实实在在地深了。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底的柔情，藏都藏不住。

那副两情相悦、相濡以沫的光景，落在一旁的鹤眼里。

鹤静静地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蹙起眉头，问道:

“你们二人，究竟是如何染上那传染病的?”

这一问，倒叫香克斯与布琳齐齐一愣。

香克斯略一沉吟，便将先前自己的那番猜测，如实道来:“我也说不准。许是在海上，吃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不然，便是染上了某种会过人的疫病。只是以我这副身子骨，寻常病毒本该近不了身，我至今，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从何而来。”

鹤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你们两个……难道竟不知道，这是一种，要通过男女之事，才会传染的病吗?”

“啊?”

那一声反问，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香克斯与布琳的头顶。

两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们猛地转过头，直直地望向了彼此。

香克斯脑中轰的一声。

要通过男女之事才会传染——那便意味着，这病，绝不是凭空而来。要么是他染了，再过给了布琳;要么，便是布琳身上早就带着，又过到了他身上。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打上了这条船，除了布琳，他再没碰过旁的女人。这些年在海上刀口舔血，他虽称不上什么柳下惠，却也从不曾沾染那等见不得人的苟且。

所以——

香克斯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一寸一寸地，钉在了布琳的脸上。

“布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寒意，“这病，是从哪儿来的?”

布琳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也懵了。凯多与夏洛特·玲玲究竟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她其实一无所知，从头到尾，她只晓得母亲吩咐她伺候好香克斯、哄住香克斯，替他翻译那几块历史正文。至于这桩怪病，她竟也是头一回听说，是要靠那等事情过人的。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便越是发虚。

因为说到底，这病，是在她上了船、与香克斯有了那几夜之后，才一并冒出来的。

“我、我怎么知道!”她强撑着嗓子，反倒拔高了声音，“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难不成，你还怀疑是我把病过给你的不成?!”

“那你说，这病是从哪儿来的?”香克斯寸步不让，“上了这条船，我香克斯，除了你，再没碰过第二个女人。我这辈子，也从不干那些腌臜事。你让我信，这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我还想问你呢!”布琳也红了脸，梗着脖子，“你一个走南闯北的大海贼，谁知道你从前，在外头，都干过些什么!”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那间阴冷的密室里，火药味骤然浓得几乎要点着。

可这场争执，终究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密室里站着的，哪一个不是浸淫见闻色多年的高手。战国、鹤，乃至香克斯本人，只需静静一听，便将布琳那番话里的虚实，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嘴上喊得再响，那藏在言语之下的情绪里，却分明掺着慌乱、心虚，还有一丝极力想要遮掩的、做贼心虚的颤抖。而香克斯那一边，无论他怎么盘问，话音里透出来的，却是一派坦坦荡荡的问心无愧。

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香克斯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其实，早在布琳张口狡辩的头一句，便已经听出来了。那丫头，在撒谎。

一股深深的失望，混着说不清的疲惫，从他心底弥漫开来。他原以为，这一路相依为命、患难与共，到底是攒下了几分真情。可到头来，连这桩染病的腌臜事，她都要这般信口遮掩，半分实话都不肯吐露。

罢了。

他缓缓睁开眼，再没看布琳一眼，只伸手将那卷布琳翻译好的拓本收进怀里，转过身，便朝着密室门外，大步走去。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就此一走了之。

可脚步才迈出两步，他却蓦地，停住了。

密室里一时静得出奇。战国与鹤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

香克斯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随即，他头也不回地，冷声开口道:

“还愣着做什么，不跟上来?”

“……被外人看了这么一出笑话，还嫌不够丢人吗?”

布琳正惴惴不安地杵在原地，听见这一声，脸上霎时绽开了一抹掩不住的喜色。她只当，方才那场争执就这么揭过去了，香克斯到底还是没舍得真丢下她。她忙不迭地小跑着跟了上去，乖巧地缀在那道红发身影的身后。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香克斯什么都明白。

他心里那点因她狡辩而生的失望，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又沉了几分。他方才那一步步走向门外的时候，是真真切切地动了弃她而去的念头。

可他，终究还是停下了。

因为他如今，手里不过才凑齐了三块历史正文。剩下那两块，无论是落在白胡子海贼团，还是流转于别处，一旦寻到，终究还得靠布琳眉心那第三只眼，才能解出其中坐标。

在抵达拉夫德鲁、在那坐标彻底拼全之前——他，还离不开这个会撒谎的小丫头。

于是他将满腹的失望与寒意，又一次，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留下一道落寞而孤直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密室外那片刺目的天光，走了出去。

香克斯与布琳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那片刺目的天光里。

密室的铁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幽暗的室内,重又归于一片沉寂,只剩下战国与鹤两位老人,相对而立。

战国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久久没有言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说不尽的疲惫与沉郁。

“在想卡普和库赞?”鹤在他身旁站定,轻声问道。

战国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道,终究是变了。”他喃喃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苍老,“四皇染着那等见不得人的病,招摇过海;世界政府那一位,高踞云顶,翻云覆雨。而我们这些个,守了一辈子‘正义’的老骨头,到头来,连该拿这世道怎么办,都想不明白了。”

鹤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战国啊,你我都心里有数。”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如今这世道,世界政府,我们是万万加入不得的。那一位所行的道,与我们这一生所信奉的‘正义’,早已是,背道而驰了。”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战国闭了闭眼。

“守好最后这一班岗罢了。”鹤望向那面冰冷的石壁,目光悠远,“既入不得那一边的局,便守住我们脚下这最后一方净土。是非对错,或许,早已没了分辨的意义。可只要我们还站在这儿一日,这海军的旗帜下,便还留着,一丝没有被彻底玷污的‘正义’。”

战国沉默着,良久,才苦涩地笑了笑。

“守好最后一班岗……”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说得轻巧。可你我都清楚,这一班岗,守到头了,又能如何呢。”

“守到头了,我们的使命,也就尽了。”

鹤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从容的平静。

“你我这把年纪,这身老骨头,早已没了前路,也断了退路。眼下苦苦支撑着的,不过是,当年立下的那份誓言罢了。待这最后的使命一了——”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言里的含义,战国又何尝不懂。

待这最后一班岗守到了尽头,他们的使命,便彻底终结了。而他们这些人的终结,也就随之而来了。

两位老人心里,都像明镜一般地清楚——以如今这般身处绝境的光景,他们的结局,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好。或是战死在守护这最后一方净土的途中,或是,随着那杆正义的旗帜一同倒下,湮没在这被颠覆了的世道里。

可即便如此——

“值得吗?”战国忽然问。

鹤转过头,望着这位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友,终是露出了一抹释然的、淡淡的笑意。

“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了最后,还能守着它,一同走到头。”她轻声道,“这,便够了。”

密室之内,再无话语。两位迟暮的老人,就那样静静地,并肩立在那块暗红的石碑之前,仿佛两尊,守着最后一点残烛微光的,古老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