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听雷钱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第103章 听雷钱
“这不是普通的汉五铢。”把头把铜钱重新放回我手心里,缓缓说道:“这叫听雷钱,是北派李家的独门信物。”
“李家?”我攥紧了铜钱,嗓子眼有些发干。
“嗯,李家,李牧之。”把头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外人只知道李牧之外号叫北派炮神,说他使火药雷管的本事出神入化,炸墓顶从来不伤里头的明器。可只有当年跟他一块儿下过地的老兄弟才知道,李牧之之所以能算准每一管炸药的分量,靠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仙算术,而是他祖传的一双听雷耳。”
说到这儿,我得给大伙儿细说说这“听雷”在北派里头的门道。
咱们北方派盗墓,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四字诀,望是看山水龙脉、封土草色,闻是鼻子嗅土腥味、朱砂味和墓道里的陈腐气,问是跟当地老农打听村志野史、地名传说,而这最后一招“切”,指的就是打洛阳铲探土,还有听地下回音。
一般土工打铲子,靠的是手感,铲头戳下去是硬是软、带上来什么土,全凭手底下那股子震动。
但真正顶尖的把头,耳朵比眼睛好使。
古代的盲人算命先生,手里头都捏着个铜报君,走在巷子里“叮当”一敲,听着两边院墙反射回来的声音,就知道哪家是高门大院,哪家是矮墙破屋,连前头几步远有条狗都能听出来。
这北派的“听雷”,路数跟盲人听音差不多,但要精深百倍。
把头指了指我手里的铜钱,继续说道:“早年间没那么多精密仪器,李家老祖宗为了练后辈的耳力,就挑出铜质最纯粹的汉代五铢钱,拿特制的钢刀在钱边上刻出三十六道深浅不一的音槽。家里的小孩从五六岁开始,每天蒙上眼睛,长辈用竹签子或者指甲刮过铜钱边上的凹槽,小孩得在三步之外听出刮的是第几道槽、深浅如何。等把这枚铜钱上的三十六种细微声音全吃透了,再去敲碗、敲砖、听地下洛阳铲传上来的回音,哪儿是实土,哪儿是空腔,哪儿有暗流,一耳朵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草的!”马二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直了,一拍大腿,压着嗓子叫道,“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我就说峰子这双招风耳怎么跟长了透视眼似的,在墓里头连
假墙和棺材底下的耗子洞都能听出来,敢情这是有祖传宝贝练出来的啊!”
我没理会马二的咋呼,看着把头问道:“把头,既然您在安西古玩市场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枚听雷钱,那您当初收我进队伍,是不是就因为看在这枚铜钱的份上?”
这个问题,其实在我心里头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大如天。
尤其是北方派的固定团伙,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讲究的是知根知底。
一般的把头招人,哪怕是招个最底层的散土工,也得是知根知底的人。
为什么?
因为散土工虽然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但手里头攥着全队人的命根子……墓口的位置和撤退的路线。
要是随随便便在街上捡个生瓜蛋子进来,转身去派出所举报领赏金,或者勾结外人来个黑吃黑,一锅人全得交代在坑里。
当年我在安西市场跟光头拼命,说白了就是一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十六岁愣头青,把头堂堂一个道上威名赫赫的“独臂郑”,凭什么当场替我平事,还直接把我带回了落脚点?
把头听了我的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全是。”
“不全是?”
“那天在市场里,光头摔了你的碗,你攥着碎瓷片要捅他。我是先看中了你那股子狠劲,还有你敲那只灰釉小罐时的三下指法。”
“你敲第一下的时候,耳朵根子自己动了三下。全天底下,敲东西能用耳朵找回音的,除了李牧之,我没见过第二个。后来你跟我走,我看见你脖子上的铜钱,心里头才算是有了八分谱。”
把头顿了顿,叹了口气:“如果我单单是看在铜钱的份上收你,那你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靠着祖辈余荫混饭吃的二世祖,我给笔钱打发你回老家种地也就是了,绝不会带你下断龙岭,更不会把担子交给你。九峰,我是看中了你这双万里挑一的听雷耳,还有你心里头没丢的那点根。”
我喉咙发紧,看着把头鬓角的白发,声音有些发颤:“把头,那我姥爷他……是不是……”
“你姥爷,应该就是李牧之。”
把头没有再兜圈
子,直接替我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虽然从今年开春二舅告诉我姥爷临终遗言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头就已经有了这个猜测,可当这句话真正从把头嘴里亲口证实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车厢里的嘈杂声仿佛一下子离我远去了……我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在青石岭那两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的日子。
我想起七八岁的时候,村里头没通电,一到晚上黑漆漆的。
姥爷坐在炕头抽旱烟,拿一根磨光了的竹筷子,把家里头那几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摆成一排,一只一只敲给我听。
“小峰啊,听准喽,这个声脆,说明胎骨硬,这个声闷,肚子里头有暗伤,这个声散,底下拿生漆补过……”
我想起十岁那年夏天,下大雨把村后头的山沟冲塌了一截,姥爷带着我去捡柴火,指着断崖上的黄土层跟我说:“你看这土,上一层是风吹来的活土,下一层是几百年前人拿木头杵子砸出来的夯土。你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听,雨水往夯土里头渗的声音,跟往活土里渗的声音,是不是不一样?”
那时候我傻乎乎地趴在泥水里听半天,听对了,姥爷就从兜里摸出一块粘牙的水果糖塞进我嘴里。
村里人都笑话我念书念进狗肚子里去了,连静夜思都背不利索,是个榆木疙瘩,可姥爷从来不骂我,只是吧嗒着烟袋锅子说,人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就不算白活。
原来,那些我以为是穷乡僻壤里爷孙俩解闷的土游戏,全都是行里最顶级的“听雷”基本功!
我那个一辈子驼着背在青石岭种苞米,冬天摔断了胯骨连一千八百块钱手术费都拿不出来的干瘪老头,竟然就是当年威震晋陕豫三省,连把头郑有德都要尊称一声老大哥的“北派炮神”李牧之!
旁边的马二这会儿也彻底回过味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手腕子捏碎,声音发抖地问道:“峰、峰子……你姥爷真是李牧之?那、那二十多年前晋南紫金山那场塌方,我爹马天生当时就跟李爷在一块儿!你姥爷既然没死,那我爹呢?你姥爷跟没跟你说过紫金山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