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3章 融玉门·秦九真的劫

玉虚圣殿前三道门，一道比一道邪门。

鉴玉门考验的是眼力。楼望和一双破虚玉瞳看过去，真假原石分得清清楚楚，连哪块石头里藏着苍蝇大的绿点都瞒不过他。过得轻松，轻松得像庖丁解牛，游刃有余。护玉门考验的是心性。沈清鸢手持仙姑玉镯，弥勒玉佛悬在头顶，一片慈悲金光洒下来，邪玉气息靠不了身。过得漂亮，漂亮得像仕女图的留白。

到了融玉门，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头看秦九真。

秦九真在擦汗。

“你看我干什么？”秦九真把汗巾塞回兜里，瞪了楼望和一眼，“我脸上又没长玉门。”

“你是没长玉门。”楼望和笑，“但你那张汗巾拧出来的水，够泡一壶茶了。老秦，你虚啊。”

“虚你个头。这一路爬上来，你试试负重六十斤的背包，换你你也虚。”

沈清鸢没搭腔，她盯着融玉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

秦九真凑上去瞧。果然，整扇门就是一整块巨大的白玉，打磨得光可鉴人，连条缝都找不着。门面上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纹路，乍看像水波，细看又像树轮，再看又变成了一群蜷缩的小蛇。盯久了脑仁疼。

“这怎么开？”秦九真伸手摸了摸门面，温热的，像摸在活物上，“总不能喊一声芝麻开门吧。”

话音刚落，门面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三人同时后退三步。

楼望和眨眨眼：“你再喊一声。”

“喊什么？”

“就你刚才那句。”

秦九真清清嗓子：“芝麻——”

门面上的纹路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开门！”

纹路亮到极致，然后灭了。门没开。

秦九真扭头看楼望和：“玩我呢？”

“你再试试别的。”楼望和摸着下巴，破虚玉瞳里金光微闪，他在看门道，“这扇门不认口令，认的是……玉灵。门里头有东西，活的。”

沈清鸢点头：“我能感觉到。弥勒玉佛在发烫，不是警告的那种烫，是……打招呼的那种。”

秦九真一拍脑门：“懂了。这门后面住着个玉灵，得跟它套近乎。你们俩一个眼力好一个心肠好，玉灵肯定认。我算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在玉灵眼里跟快递小哥一个级别，门都懒得给我开。”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楼望和乐了。

“少废话。你俩先上，我殿后。”

楼望和没推辞。他上前一步，把手掌贴在门面上，破虚玉瞳催到极致，金光从掌心灌进去。门面上的纹路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一缩，然后轰隆一声，裂开一道两尺宽的口子。

门里飘出一股气。那股气说不清道不明，像春天头茬韭菜的辛辣，又像老樟木箱底翻出来的旧衣裳味，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人后脑勺发紧。

沈清鸢吸了一口，脸色微变：“这气里有玉毒，虽然稀薄，但吸多了手脚发麻。”

“你先进。”楼望和侧身让路，“玉佛能净化。”

沈清鸢没犹豫。她抬脚跨过门槛，弥勒玉佛在她头顶嗡的一声亮了，佛光如水波荡开，把门里的气冲得七零八落。她回头喊：“进来吧，我先把气清了。”

楼望和跟进去，秦九真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嘀咕：“这门槛怎么这么高，绊我一跤。”

“你腿短。”楼望和头也不回。

“我腿短？我一米七六！”

“我一米八二。”

“你报的是穿鞋身高。”

“你报的是踩高跷身高。”

两个人斗着嘴往里走，沈清鸢在前面听得直摇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这是玉虚圣殿，不是菜市场。”

楼望和闭嘴了。秦九真也闭嘴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融玉门的内部。

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穹顶极高，目测有七八丈。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原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跟蜂巢似的。每块原石都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柔和的光，五颜六色都有，绿的最多，蓝的其次，还有几块发紫光的。

石室正中央蹲着个东西。

说它是东西，因为它长得实在不像人。一米来高，圆滚滚的，表皮粗糙得像砂纸，浑身青灰色，四肢短得几乎看不见，脑袋倒不小，占了身体的一半，两只眼睛像嵌进去的两颗翡翠珠子，碧绿碧绿的。

秦九真揉揉眼：“这是……玉灵？”

楼望和用破虚玉瞳扫了一下，收起来，表情有点复杂：“是玉灵。不过这个玉灵有点……有个性。”

“什么个性？”

“你自己看。”

那玉灵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秦九真愣了：“什么意思？不欢迎？”

“它背上有字。”沈清鸢眼尖，凑近两步，看清了玉灵背上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小学生用指甲刻的——

“考我者先答我一题。答对了给过，答错了滚蛋。”

秦九真乐了：“还挺横。行啊，什么题？”

玉灵不回头，但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石壁上的一块原石缝隙突然裂大，弹出一行字来——用光组成的字，悬在半空：

“玉在山而草木润，玉在田而禾稼丰，玉在人而何？”

秦九真眨巴眼。

楼望和看秦九真。

沈清鸢也看秦九真。

秦九真指着自己鼻子：“我看我干啥？我又不是读书人。我初中语文考过四十八分，满分一百二。”

“那你琢磨琢磨。

”楼望和拍拍他肩膀，“反正我答不上来。我语文也不好。”

“你刚才斗嘴的时候语文挺好。”

“那不一样，斗嘴是本能，答题是本事。我没这个本事。”

沈清鸢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这题考的是玉对人的影响，不是考语文。九真，你想想，你跟着我们跑了这么多地方，玉对你来说是什么？”

秦九真挠头。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犯愁就挠头，挠得头发跟鸡窝似的。他挠了半分钟，忽然把手一放：“玉在人而何？玉在人而……而什么来着？哦对，题是这么问的，我得答。”

他又挠了挠头。这回挠到一半，手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秦九真还小，他爹带着他去滇西收料子。路过一个寨子，寨子边上有条河，河边蹲着个老玉农，正在用粗布擦一块石头。秦九真凑过去看，问老玉农：“这石头里有玉吗？”老玉农说：“有，但我不打算开。”秦九真问他为什么不开。老玉农说了一句话，秦九真记了二十年。

“玉在人而何？玉在人，如灯在夜。”

秦九真把这句话念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咦？我怎么会背这玩意儿？”

玉灵的翡翠珠子眼转了一下。它慢慢转过身来，那张粗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石壁上的光字变了：

“答得糙。但意思对。过。”

秦九真：“糙？哪里糙了？我这好歹是文盲里头拔尖的水平。”

玉灵没理他。石室深处轰隆一声，一道暗门滑开，露出通往圣殿核心的甬道。

楼望和拍拍秦九真的后脑勺：“行啊老秦，深藏不露。”

“露个屁。我这是急中生智，智从胆边生，生着生着就……反正过了。走！”

三个人刚要迈步，玉灵忽然伸出一只短爪子，扒住了秦九真的裤腿。

秦九真低头：“干啥？”

玉灵另一只爪子往自己肚子上拍了拍。肚皮上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滚出来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通体冰蓝，像把一小片冬天的天空裹进了玻璃球里。

沈清鸢脱口而出：“玉灵内丹？”

玉灵把珠子往秦九真脚边推了推，又指了指甬道深处，比划了一个“难”的手势，意思是：里头更不好走，拿着这个，用得上。

秦九真蹲下来捡珠子，顺手在玉灵脑袋上拍了一下，跟拍自家土狗似的：“谢了啊兄弟。回头我给你带二斤好茶叶。”

玉灵翻了个白眼。

这玉灵真的会翻白眼。楼望和看得清清楚楚。

甬道不长，但斜着往下扎，坡度不小，地上全是碎玉石渣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三个人走了百十步，前面豁然开朗，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然后三个人同时停住脚。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漂亮了。

空间正中央立着一块原石，足有三层楼高。通体漆黑，黑得发亮，亮得晃眼，像把全世界的墨汁都收拢来雕成的一座碑。原石表面密布着金色纹路，弯弯绕绕，盘盘旋旋，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图案正中间，隐隐约约看得出一个形状，像蜷缩的龙，又像盘卧的蛇。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猛地亮了，亮得刺眼。仙姑玉镯也跟着震，震得沈清鸢手腕发麻。

“寻龙秘纹。”沈清鸢声音都变了，“完整的。比玉佛上显示的清晰一百倍。”

楼望和往前走了两步，破虚玉瞳的金光不自觉地往外溢，他赶紧收住，但已经晚了，黑石表面的金纹亮了一波，像在回应他。

“别动。”楼望和拉住还要往前走的秦九真，“黑石表面有邪玉阵的残留。你看那些金纹的走向，每隔三寸有一个转折，每个转折都是一道阵门。硬闯的话会触发阵眼，把我们弹回融玉门外面。”

秦九真立刻把抬起来的脚缩回去，稳得像钉了钉子：“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楼望和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画黑石上金纹的走向。他画得很快，但手不稳，线条歪歪扭扭，跟心电图似的。沈清鸢凑过去看了一眼，叹口气，把纸笔接过来：“你口述，我画。”

“行。从左下角起，往右上三分，转折，再往左四分，转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着画图。秦九真无事可做，就蹲在旁边看那颗玉灵内丹，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他发现内丹里头有东西在动。冰蓝色的光芒深处，浮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一条小鱼，又像一条小蛇，绕着一个固定的轨迹一圈一圈地游。

“哎，你们来看这个。”秦九真把内丹举到眼前，“这玩意儿里头有条龙。”

楼望和抬头瞟了一眼，破虚玉瞳自动聚焦了。他一愣，站起来接过内丹仔细看。那条小影子确实是一条龙，很小，巴掌长都没有，但它游动的轨迹有讲究——每一次转弯的角度，都跟黑石上金纹的转折角度一模一样。

“玉灵给的不是内丹。”楼望和声音沉下来，“是钥匙。这条小龙的游动路线就是邪玉阵的破解顺序。”

秦九真愣了三秒，然后一拍大腿：“我就说那玉灵是个好兄弟！我那二斤茶叶绝对得给，给半斤，不，给一斤！”

沈清鸢把画了一半的图折起来收好，走过来看内丹里的小龙：“那现在问题来了。这条龙游一圈的时间是固定的，我们得在它游完一圈之前，按照它经过阵门的顺序把阵眼挨个破掉。我算了一下，一圈大概……四十息。”

“四十息。”楼望和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黑石上金纹的密度，“十二个阵门，四十息，一个阵门平均三息出头。”

“三息。”秦九真咂咂嘴，“够呛。我一口气跑六十米都要五息。”

“你不用跑。”楼望和把内丹塞回秦九真手里，“你负责看龙。这条龙转到哪个方位，你就喊‘左上一’‘右下三’这种方位词。清鸢负责用玉佛的净化之力压制阵门。我来破阵。”

沈清鸢皱眉：“你破阵用什么？破虚玉瞳只能看不能打。”

楼望和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刃口很薄，通体漆黑，是楼和应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说“老子年轻时候用的，削铁如泥谈不上，削邪玉跟切豆腐差不多”。

“用这个。”楼望和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阵门是邪玉结成的，破虚玉瞳能看见邪玉的纹理走向，顺着纹路下刀子，一刀一个。”

秦九真盯着那把匕首看了两眼：“你爹年轻时候用的？这玩意儿看着比我岁数都大。”

“好用就行，你管它岁数多大。”

“我是怕它锈了。”

“你才锈了。”

沈清鸢把两人推开：“别斗嘴了。听我口令——准备。”

三个人各就各位。秦九真捧着内丹蹲在中间，眼睛瞪得像铜铃。沈清鸢站在他侧后方，弥勒玉佛悬在头顶，仙姑玉镯套在手腕上，双手合十。楼望和绕到黑石另一侧，匕首反握，破虚玉瞳的金光从眼底溢出，全身紧绷。

“起。”沈清鸢轻喝一声。

内丹里的小龙开始游动。

“左上一！”秦九真喊。

沈清鸢右手一翻，玉佛射出一道金光打在左上方那块石壁上，石壁上的邪玉纹路顿时暗淡下去。楼望和身形一闪，匕首精准地插进纹路交汇处，一剜一挑，一块指甲盖大的黑玉被剔出来，在空中碎成粉末。

“右中二！”

同样的配合。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到第八刀时出了问题。

小龙游到右下方位，秦九真刚喊出“右下三”，脚底下的玉石渣子突然塌了一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内丹里的小龙游过了头，等他稳住身形再看，小龙已经蹿出去两个方位。

“补不上了！”秦九真嗓子都劈了。

楼望和当机立断：“跳过！直接报下一个！”

秦九真咬牙报出“左中四”。沈清鸢的金光打过去，楼望和的匕首跟上，第九刀、第十刀、第十一刀顺利破掉。但第十二个阵门在小龙游完一圈之后才轮到，时间不够了。

小龙游完最后一圈，内丹里的冰蓝色光芒骤然暗下去，重新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黑石上的十二个阵门，破了十一个，剩下最后一个还在幽幽地亮着。

“完了。”秦九真一屁股坐地上，“差一个。那玉灵兄弟也没说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啊。”

楼望和没说话。他盯着那个亮着的阵门看了三息，忽然转头问沈清鸢：“你的血能激活玉佛，能不能激活阵门？”

沈清鸢愣了一下：“阵门是邪玉，我是正道玉能，一碰就炸。”

“不碰。你把血滴在匕首刃口上。匕首是楼家老物件，本身含正道玉铁。邪玉阵门认邪玉气息，我拿正道玉铁沾你的血去捅，它以为是正道玉能，会收缩防御而不是爆炸。收缩的那一瞬间有半息的空隙，够我把它剜出来。”

沈清鸢二话没说，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匕首刃尖。血珠悬在刃口上，红得发亮。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掷出去。匕首贴着黑石表面滑行，在最后一个阵门正前方三寸处停住——他用破虚玉瞳强行控玉，匕首上的血珠震碎成雾，正道玉能的气息散开。阵门果然收缩了一下，防御性的黑气往里一缩，露出一个芝麻大的缺口。

楼望和已经冲过去了。他右手探进缺口，指尖夹住那颗邪玉核心，一拽一拧，硬生生把它抠了出来。黑玉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黑石上的金纹剧烈闪烁了三次，然后依次熄灭。最后连黑石本身的乌光也收敛了，变得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谁在地底下推开了千斤闸。

秦九真从地上蹦起来：“过了？”

楼望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过了。”

“那玉灵兄弟给的内丹呢？”

秦九真摊开手心，那颗冰蓝色的珠子已经碎了，碎成了一小撮发光的粉末，风一吹就散。

秦九真看着空手心，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骂了一句：“操。我还欠人家二斤茶叶呢。”

沈清鸢笑着摇头，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把地上残留的一点内丹粉末扫进去，扎好口，递给秦九真：“喏，收着。出了玉墟找个地方埋了，就当给玉灵兄弟敬杯茶。”

秦九真接过布袋揣好，拍拍胸口：“行。走吧，圣殿里头还有大买卖等着呢。”

楼望和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老秦，你那初中语文四十八分的事，回去别跟人提。”

“为什么？”

“因为人家问你融玉门怎么过的，你说你背了一句老玉农的话。人家会以为你深藏不露。你要是把四十八分的事说出来，丢人。”

“丢人怎么了？我又没冒充文化人。”

“你是不冒充。”楼望和回头笑了一下，“你是本色出演。”

秦九真抄起脚底下一块碎玉石砸过去，楼望和侧头躲开，玉石打在甬道壁上碎成两半。沈清鸢走在中间，一手一个把他俩推开：“你俩上辈子是冤家吧？这辈子凑一块儿补考呢？”

三个人吵吵闹闹往圣殿深处走。身后的融玉门缓缓合拢，玉灵蹲在门口，翡翠珠子眼眨了眨，爪子在地上扒拉了一下。

地上被扒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茶。记。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