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大火

罗天成没等到喉咙疼，先闻见了一股焦味。

隔着眼皮，四周红得透亮。

耳边咯噔一声，是推车的轮子碾过碎玻璃。

紧跟着，有人抓住他的衣服，把他往后拖。

他脑子还昏着，只依稀记得自己刚闭上眼。

啊？这就……推上车了？

这是什么车啊？

是殡仪馆的推车吗......

焦味又浓了些。

罗天成一个激灵，硬是从快沉到底的那点意识里挣脱出来，喊了一嗓子。

“尼玛的，小爷还没死透呢！这就火化啊？！”

抓着他衣服的那只手，猛地停住了。

“再救救不行吗？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啊，啊喂！”

这一嗓子把胸口的伤也喊疼了。

呛咳两声，竟还记得给自己争取点待遇。

“就算真救不回来了……好歹先给老子办个追思会吧？叫王天豪出钱，照秦家那个排场办啊！哪有招呼都不打一声，上来就点火的……”

“好，按秦家的排场办。”

乔小满的声音贴在耳边。

“要不要再给你留个主桌？”

“那倒不……”

罗天成一顿。

不对。

乔小满怎么也在炉子里？

他费劲地睁开眼。

乔小满跪在他身旁，膝盖上都是血，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服。她脸上分明挂着泪，见他终于肯睁眼，才用额头抵了他肩膀一下。

“吓死我了，你个王八蛋。”

罗天成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应她，身侧陡然响起一声惨叫！

声音近得他耳朵一疼。

他这才看清，匕首就扎在自己颈侧的地砖上，刀尖挑住一角衣领，细长的刀身还在颤。而方才俯在他上方、含着笑叫他“小罗君”的神代绫子，已经踉跄着退了出去。

她持刀的那只手，着了火。

方才那股焦味，是她的袖子！

罗天成躺在地上，愣愣看着她。

“哦……烧的不是我啊。”

神代绫子没工夫理他。

就在刀尖落下的那一刻，那线赤火沿着血盘定出的方位贯穿连廊，撞偏了她的手腕。

她弃刀已经够快，火却从她五指间穿了过去，在她脚下，点着了一个握刀的人形。

她抬手，地上的手也抬了起来。

火沿着那条手臂直蹿上肩！

神代绫子肩头剧烈一抖，黑扇唰地展开，扇沿贴着脚后跟狠狠一削！

半截影子被她生生斩断。

她借势向后跃出，整个人往护士站的玻璃上一贴。镜中十几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时散向两侧。

她的真身藏进了最远的那一个。

才站稳，镜子里的她忽然低下了头。

脚踝上，亮着一圈红。

神代绫子的脸色变了。

下一瞬，散往各处的十几道身影，竟同时从脚下烧了起来！

她分出去多少个影子，那线火便追出去多少条路。

她才从一面玻璃里脱身，另一面的火已经迎头扑到。火舌燎过耳侧，烧断了束发的细绳，一头长发散下来，其中一绺还带着火星。

神代绫子抬手去拍，指尖刚碰到头发，又是一声压不住的痛叫。

满楼的镜子里同时爆发惨叫声。

林晚晴趁机把推车从影刃下撞了出来，护住照护员。两人刚贴到墙边，那把死死卡在车架里的黑刃便往下一垂。

它在地上的影子先烧没了。

刃身随之化成一捧黑灰，落在车轮旁。

而走廊深处，那线火已经追到了暗色玻璃底下，沿着那道始终没能断净的黑线，钻了进去。

有那么一瞬，整面玻璃都亮得透明。

林晚晴看见了藏在后面的东西。

一条走廊套着一条走廊。

每条走廊尽头，都有一盏绿灯，一扇出口，还有几个怎么走也走不到门前的人。

赤火从最近的那一层烧了过去。

第一盏假灯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成排的病房门在烈火中向内折叠，重重叠叠的长廊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来。

站在原地往前看，竟像有几十层楼同时起了火，而所有的火，正从镜中尽头卷向现实。

“低头！”

林晚晴一把将照护员按进怀里。

轰——！

暗色玻璃从中间烧穿了一个大洞！

火沿着整座镜阵铺开。

电梯门上浮起一层薄亮的银皮，被赤焰一卷，贴着门框烧成了灰。

洗手间里，墙镜整面亮起，火从四角往中央一合，镜中那扇虚假的出口连同镜面一起熔了下去，只留下四枚钉在墙上的螺丝。

连脚边那些碎片都没落下。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玻璃里，还映着一截向下的楼梯。乔小满眼睁睁看着火从楼梯最底下烧上来。

直到最后一阶也被吞没，碎片才在她膝前卷成一撮灰。

热浪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抬手护脸，火却在她的指尖前收住了。

随后，一分为二。

一道贴着地砖，绕过罗天成垂在地上的手；另一道越过椅脚，从林晚晴和照护员身侧穿过去。散落在路上的白床单被热风掀得老高，落下来时，边角还是白的。

乔小满看向门口。

那片火亮得她看不清人。

整条连廊烧得睁不开眼，他们四人脚下，却始终留着一条可以走出去的路。

神代绫子也看见了那条路。

可她才向那边迈出一步，身后的火便贴着她的影子扑了上来。

她只好猛地折身，翻过护士站的台面。

落地时一膝磕在地砖上，黑扇险些脱手。

“接我！”

一名藏在电梯门后的樱川歌舞团成员立即探出半个身子，手中影刃往外一挑，想替她接出一条换位的路。

影刃才递到一半，火已经烧透了她身后的镜层。

她脸上的镜膜骤然缩紧。

一声闷响，整个人被从倒影里掀了出来，后背重重撞在推车底座上。

她张开嘴，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想撑住地面的那条胳膊软软垂着，试了两次，都没能爬起来。

另外两名舞者同时伸手去捞她。

三人的指尖分明只差一点。

就在这一点之间，被罗天成钉住的两处方位，重新露出了真正的距离。

一人在护士站后。

一人在病房门边。

镜中挨着的两只手，现实里竟隔

着大半条走廊。

火从两人之间穿过。

牵在她们腕间的影线，一下烧断！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惨叫出声。

护士站后那个被反冲的力道掀翻，肩背撞塌了矮柜。

另一个从病房镜中跌落，半边袖子已经烧尽，刚落地便咳出一口血，伏在地上再也没能起身。

三处借影的位置，全破了。

神代绫子回头，离她最近的那名同伴还在朝她伸手。

“神代大人……”

她一把攥住对方手腕。

才往上拉了一寸，地上两道影子便碰到了一起。赤火立刻从同伴的影子里蹿出来，沿着她的手背向上狠卷！

“啊——！”

神代绫子痛得松了手。

她再顾不得方才的从容，扯掉烧着的外袖，拖着被灼伤的那只手往后疾退。

脚底打滑，她伸手扶了一下墙，灰白的墙面上，赫然留下半个带血的掌印。

就在掌印下方，最后半面残镜也亮了起来。

火正从上沿往下烧。

底部，还剩一道没有闭合的影隙。

神代绫子俯身就钻！

影隙却已经收窄，卡在她肩头。她当即反手将黑扇插进去，咬紧牙关，用力一撑。

咔。

三根扇骨一齐折断。

那道缝隙终于撑开了半瞬。她侧着身子滚了进去，衣摆还没来得及收走，火便紧跟着灌进了镜后！

众人最后看见的，是她捂着灼伤的手臂，踉跄着扑过另一端的拐角。断了骨的黑扇拖在地上，连头都没敢回。

残镜彻底烧穿。

火在镜面消失的地方猛地合拢，吞掉了她落下的半截衣袖。

整层楼，再没有一面镜子能照出人来。

护士站剩下一副空框。病房里的镜柜只余焦黑的背板。就连散在地砖间的碎片，也全焚成了薄薄的灰。

神代绫子逃了。

那三名替她接应的樱川歌舞团成员，却一个也没能带走。

林晚晴将掉落的短刃踢远，目光扫过三人。还有呼吸，都已经无力起身。她把照护员留在自己身后，朝敞开的通道喊了一声，让外面的接应人员叫医护过来。

罗天成躺在地上，听见了，终于放心地喘了口气。

掌下最后一点金光熄灭。

那只压住整段连廊的罗盘，散了。

他眼前也跟着暗了暗。昏沉间，有人越过门板，踩着一地镜灰走了进来。

当。

铁器顿地。

罗天成眼皮动了一下。

这声响，他听过。

那人走到跟前，先俯下身，把钉住他衣领的匕首从砖缝里拔了出来，扔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罗天成这才勉强转过头。

先看见的是一只缠着纱布的手。

伤口又渗了血，握着的那根乌铁杖却很稳。

方才追得神代绫子满楼逃窜的赤火，此刻正沿着杖身往回收，杖头剩下的那一蓬焰，还烧得直抵墙顶。

镇炉杖。

罗天成心头一跳，强撑着抬起了脸。

来人的衣襟微敞，里面仍缠着伤后的绷带。

火光照亮那张苍白的脸时，罗天成怔了好一会儿。

“……祝承岳？”

“你改行来殡仪馆当火化师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