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微芒

书名:贝叶斯情书[小镇] 作者:题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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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微芒

突如其来的失重体验让竹听眠低呼一声, 还没吃完的碎碎冰砸去地上。小院里只剩下秋初夏末的虫鸣,一声高过一声,起哄似的。

这也离得太近了, 李长青僵住。

理想情况是她在肩上略加挣扎, 气急之下捶人, 并且让他赶紧放开自己。

那么李长青就会顺势威胁两句, 继而把人放下。

可她一声不吭, 动都不动。

李长青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人又掂了掂。

终于,肩上那人说话了。

“你赔我碎碎冰。”

不合时宜, 过分冷静, 而且略显荒谬。

这种情况下,她居然只在意零食。

早在李长青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那个瞬间,他的心脏就快要穿胸而出。

情绪翻译是:紧张, 害羞,无措。

而她呢。

还碎碎冰。

城里人也太过斤斤计较。

不太公平, 李长青想。

她没有生气, 没有挣扎, 甚至不对这个冒失行为加以斥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明明人还在他肩上挂着呢。

真的不太公平。

李长青不晓得自己怎么了, 尴尬之余,甚至有些受伤。

理智上他庆幸她没有大做文章,可私心里还是难受。

竹听眠真的很有手段。

李长青认清这一点,默不吭声地把人放下。

“力气真大。”竹听眠站稳之后晃了晃身子, 回头想跟人继续说话。

哪还看得见人,倒是能听见慌张远离的脚步声。

竹听眠自己收拾地上的碎碎冰。

腾空而起的刹那,身体对突发情况做出应对, 所有感官都变得无比灵敏。

蛮横又无措的力道,不规则的呼吸,软着腔请求的声音,因为害羞而躲避的视线,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一切的,来自他的。

随着这段猝然出现的记忆被封存妥当,再在此刻纠缠、放大。

她用手背按住发烫的眼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长青这一跑就是大半天,直到晚上竹听眠才知道他跑去了县城里,并且要留在县城过夜。再细问下去,又无论如何不肯说自己是干嘛去。

【跑路要紧】:好吧,那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聊天请投币】:别管。

(撤回)

【聊天请投币】:你别管。

竹听眠没明白这个撤回的意义在哪里,仿佛多加了一个人称代词就会多么不一样。

她丢开手机,效率极低地收拾行李,没几分钟就感受到疲惫,干脆窝进椅子里选了个电影看,上世纪的老电影,质感厚重,很适合独处时观看。

男女主被命运倾轧,不得不在码头含泪别离,男士竭力忍住悲痛,以至于说话时下巴都在颤抖,他紧紧拥着爱人,“我们不要说再见,因为这不是我的本意。”

女主死死揪着他的领子,像是恨不得把他攥进自己的生命里。

她说:“我也不会再向人打听你的消息。”

配乐响起,整个画面充满一种事毕于今的痛楚与无力,竹听眠很是为他们伤感,觉得自己一颗心也酸胀起来。

爱情的苦果然还是看别人吃比较有代入感。

男主恰到好处地滑下眼泪一颗,他说:“滴——”

微信提醒音踩住了他的台词。

李长青的那条消息弹出来,刚刚好挡住男主眼睛。

【聊天请投币】:你真的不问?

竹听眠忍了忍,迅速让这条消息离开视野,强行续上情绪,专注电影。

小提琴哀哀怨怨,似泣似诉,爱深似海,居然让离别愁绪生出恨意,恨他没办法留下自己,恨自己无能同他拥有以后。

或是为了让自己可以走得干脆一些,或是不甘心使然。

相爱的人居然说起伤人的话。

女主推开爱人,“你这样舍得,果然对我没有太多真心!”

男主着急得不行,赶紧大力拥过她,“我滴——”

“我服了。”竹听眠瞪着那条消息。

因为电影画幅的变化,这次李长青拦在男主的嘴巴上面。

【聊天请投币】:我发现你情商太低。

很无理取闹的几个汉字,简直有些恃宠而骄,像是非得竹听眠质问他下午是不是害羞所以跑掉,然后再让他害羞一遍。

竹听眠哪里能忍,立马拨打视频电话过去。

直到通讯自动结束都无人接听。

拨第二个,半天才接起。

“干,干什么啊。”李长青脸都不露。

“这句话我问比较合适,”竹听眠敲了敲屏幕,“你看起来好像很想聊天。”

“我哪有,”李长青完全不认账,又变得小声,“也别打视频啊。”

“长青啊,你进城去干坏事了?”竹听眠捧起平板,把脸凑过去,睁大了眼打量。

“你别乱讲啊,男人也要名声的。”李长青立马转动手机,拍了一遍房间角落,甚至连浴室都照顾到,生怕拍漏了哪个角落。

他住标间,没有刻意追求体验,就是县城里普通的小招待所,镜头最终对准被烟气熏成土黄色的墙纸。

“就是很普通的地方。”

“干嘛去?”竹听眠问他。

李长青立刻回答:“很快你就能知道。”

就差把“我来给你问洗衣机”编辑成文字发送过来了。

欲盖弥彰。

“跑了几件事儿啊?”竹听眠又问。

她虽然对洗衣机有所坚持,但也并不会高兴于李长青就为这事儿来回两小时车程。

“我还去补习班里考了个试,之前一直做题,觉得还不错,干脆过来试一试。”李长青压根就拦不住高兴。

竹听眠很快会意,故意问:“话这么多,是不是没考好?”

“特别好!”李长青的手机晃了晃,和他的声音一样愉悦,“刚才还给老妈发了照片。”

其实这个人大部分时候能够做到在交谈中掩饰情绪,而且很多场面都能扛得住,此刻快乐得这么坦率,不难想到他除了因为考得好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开启新生活,当真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儿,随时随地都能乐呵。

“长青啊,”竹听眠右手已经隐隐作痛,干脆撤开,只靠左手歪歪斜斜地抬着平板,人和声音都同步变得懒洋洋。

她问:“你之前是不是学习很好?”

“没人和你说啊?”

李长青觉得按照竹听眠这种社交能力,应该都知道了。

可是她讲:“我要听你说。”

“也没什么,专业第一进去的,”李长青晃着身子补充,“数字经济。”

两人不晓得是何时积累起的默契,偶尔会在闲聊中掺杂些过往历史,一点点把自己介绍,不快不慢,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

竹听眠面上浮出笑容,为他开心,也像是在玩按压盲盒,在不同的时候按下不同颜色的纸片,就能收获里面的小小惊喜。

“吃力吗?”t她问。

李长青安静了会,说:“还好。”

那就是吃力了。

经过五年的空白期,中间也没精力继续维持学习,再想以应届生的身份重新回到原来的学校已经不太现实,目前要怎么考,预期又是怎么样,还有之后打算如何……

这些都不是急需解决的问题,所以也没必要在此时细细详聊。

竹听眠告诉他快点回来,讲自己真的很想穿裙子。

因为单手举着平板,所以画面不太稳定,像小船在静夜暖灯中摇晃,那张脸倾斜着,懒洋洋地说着话,发丝随着动作漾出很柔和的波纹。

屏幕能容放的东西太少,她的脸成了唯一的光源。

李长青看了会,莫名觉得肚子很热,只好赶紧找借口说太晚了,要睡觉。

竹听眠倒是没讲什么,“你要睡就睡,别再发消息打扰我。”

李长青本来已经准备按下挂断键,听完这话难免快速发问:“忙什么了就打扰你?”

“你别管。”竹听眠将原话奉还。

通话最终停在她的脸上。

李长青盯着那张脸笑了一声,界面很快变成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自己指责她没有情商。

他的视线挪到竹听眠的头像上,那是李长青做的门框。

原先铺在地上,后来架到院前,现在静静停在眼前,背后是一个人,拥有清晰到无需回忆的笑脸。

他很轻很慢地抬起拇指,想要碰一碰,好像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可以越过数十公里距离碰到那个人。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清晰地划过他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你在做什么李长青?

答案是未可知,但李长青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甩手,电话屏幕向下扑进床里。

好半天,李长青才重新动作,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手机躺去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听得见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夜市同心跳声一样鼓噪。

他记得自己的手臂是如何捞起她的腰,碎花夏装拦不住体温。

最难忘的,是那一刻竹听眠也曾有过轻微颤抖,即便面上若无其事,甚至还主动岔开话题。

可李长青记得她的柔软、颤抖、轻呼,全部烙到记忆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迈进枕头里,结果冷静失败,那种热感依旧折磨着人。

李长青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却又觉得:不能吧,这才认识多久?

不能。

他自我否掉这个可能性,揉了揉肚子,终于找到症结所在。

李长青相当奢侈地拆了盒旅店的泡面,连汤带水下了肚,果然不再难受。

就是饿的,他重新刷牙的时候看着洗脸镜里自己的眼睛,催眠般重新加固了一遍这个想法。

心思放空之后果然睡得很快。

睁眼已天明。

竹听眠仰在枕头上愣了半天神,洗漱完才想起来小青年人去城里还没回来。

今天的早点需要自给自足。

老屋翻新已近尾声,家具全部入场,达到了民宿开业的条件。

除了没员工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小安助理竹听眠多年,艺术管理这个专业就业前景并不算光明,好在竹听眠出席各大场合的次数不少,所以能够直观看到小安能力如何的人也不少。

先前顾忌着竹辞忧为难,竹听眠才让小安继续操劳老屋的购买和翻新事宜,现在既然问题已经解决,没道理再拉着人家非要和自己共进退。

招人这事儿可轻可重,无论如何,竹听眠自个先想好民宿的定位才最重要。

这个定位嘛……

“小竹老板小竹老板!”既急且低的呼唤打乱了竹听眠的构思。

竹听眠站楼梯口顿住脚放目去看。

这位是在镇里请来做最后清洁的阿姨,叫叶芦,她正扒在通向后院的那堵墙后头,露出颗脑袋,眼睛瞟向前边院门,表情介于激动和害怕之间。

“小竹老板,外头有人来堵门!你快去看看吧!”

“堵门?”竹听眠问,“谁啊?”

“齐群他们吧,我没细看,你快去看。”叶芦说。

竹听眠无声地望了她片刻,转身拉开院门出去。

齐群带着几个混混集结在院外,其中两人竹听眠都认得出来,是当时围困张婶小院的选手之二,见到她出来,几人立刻就完成了一套抖脚甩头的专业动作。

竹听眠直接看向齐群,对方回以万分轻蔑的眼神,相当欠,其余几人也慢慢围过来,笑得意味不明。

十分熟练了。

其中一人站出来,把她上下一顿瞧,呵笑着问:“你就是竹老板啊?”

“我不是。”竹听眠也把对方一顿瞧。

第一次瞧见女地痞,多看两眼,声音挺脆亮,同短笛一样拥有穿透力。

“美女,贵姓啊?”

这女孩特地压低生硬,模仿那些油腔滑调,看得出业务不太熟练。

竹听眠将目光从齐群身上收回来,看向她,“贵姓竹。”

她一噎,很快说:“那不就是竹老板。”

“还没开业,不是老板。”

女孩儿明显知道自己被调侃,也发现面前这个女人并不害怕自己,立刻就不爽起来。

“你他——”

竹听眠直接打断她:“你要打我?”

女孩儿猝然被打乱节奏,“我……不。”

“那就是要吵架?”竹听眠接着问。

“也……”女孩子往后瞟了眼齐群。

“急吗?”竹听眠依旧礼貌。

女孩儿咬牙切齿,“你别装傻。”

“我没装傻,”竹听眠给她看现在的时间,“我胃酸倒流很严重,到点就得吃东西,你们稍等。”

他们当然不能强行拦人,更不可能闯进院门。

杀人打劫是不敢做的,估计正儿八经的斗殴都没有经历几次,习惯于只要拦路堵门,总能遇见真害怕的人,如此就能从中捞些浅薄油水。

世道不一样了,秋芒镇也不是多么穷乡僻壤的地界,经济发展的同时法治也会覆盖,回忆上一次这伙人见到警察的反应,可知他们也不是纯法盲,就是单纯的脑子有水,以针对人为乐。

李长青那是心中有愧,所以不予计较。

竹听眠就有所不同。

她买了三袋烧麦,又折返老屋,不出所料,那堆人还围在那。

刚才说话那女孩儿立刻迎过来,像是经过复盘,已经有了全新的对战策略,目光透露着自信。

未等她说话,竹听眠先把塑料袋递去她面前,“香菇鸡肉。”

“我不吃!”女孩儿大声道,“我——”

“好吧,”竹听眠再次打断,低头挑挑选选,换了一袋递给她,“那猪肉的只能给你两个,因为我爱吃。”

那女孩儿似乎对猪肉的很感兴趣,已经想要探头来看。

“杠子!”

女孩回头,齐群让她挪开。

竹听眠因为她这个过分阳刚的名字而略微惊讶。

“你就喜欢耍人是吧?”齐群拨开人站到最前面。

竹听眠再次确认日历,“今天才六号,我以为和你约好了十四号。”

“哥,你们约……”女孩儿瞪大眼,完全不敢相信,“你和她约时间?”

齐群迅速扭头瞪她,接着阴沉沉地对竹听眠说:“你以为我是李长青,被你哄得人都不像了。”

竹听眠用脸表达疑惑。

“别装傻,”齐群说,“我们这有规矩,你一个外人想做生意,不知道打点关系?你别想就这么开业。”

“但我们还有事情没聊不是吗?”竹听眠问他,“我有没有讲过,二丫出嫁,我和你谈谈呢?”

齐群当真听不了“二丫”这两个字,脸色立马难看得没眼瞧。

“你现在要谈?”竹听眠问,“在这?”

齐群暴躁起来,“竹听眠你一女的要不要脸?”

竹听眠安安静静地看他两秒,还是把烧麦递给他,“香菇鸡肉。”

齐群甩手摔飞烧麦,怒喝:“老子缺你这口吃的吗?!我告诉你,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了了!”

老屋左右两间院子都是开了半年的民宿,这大清早动静不小,引得服务员和客人都探头来瞧。

问题是。

竹听眠说:“可是我还没有开业,真的,刚才已经说过一遍。”

“我们可以一直守在你门口。”齐群冷声说。

“嗯嗯嗯。”竹听眠头也不回,但也给与反馈,“感谢。”

女孩儿捡起塑料袋,发现烧麦都没沾灰,仍然存在一定的食用价值,她掂着袋子凑去齐群身边说:“哥,她为什么谢我们?”

“她脑子有病。”齐群恶狠狠地说,一撇眼发现她居然真的要吃,没好气地把袋子再次甩飞,“要吃自己买去!”

院门还没关,叶芦立刻出现在竹听眠身前,探头往外瞧,“哎,小竹,这我就得教育你了,可不能对他们好好说话,他们以后会t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

“打起来怎么办?”竹听眠问她。

“打?”叶芦立刻讲,“要是打起来我们肯定帮你说话啊!”

明明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非要做出为你着想的模样。

“叶阿姨,今天扫了几间房?”竹听眠问她。

“你问这干嘛,答应你的是两天弄完嘛,这才第一天,着急忙慌做什么?”叶芦马上说。

竹听眠看着她,“阿姨,用微信的吧?”

“啊,信,收钱那个?”叶芦莫名奇妙,“用的啊。”

竹听眠说:“现在带我去看你扫干净了几间房。”

统共就整理了两间,其余时间都忙着吃瓜,看得出来真的是很爱凑热闹的一款阿姨。

竹听眠把两间房的钱转给她,通知她可以离开。

叶芦相当不快,说话时几乎要鼻孔朝天,“我可告诉你,你这门口还有混混,离了我,没人来给你做工!”

竹听眠微笑着指出方向,“阿姨,门在那。”

叶芦一连串地念叨着什么,离开时应该是面子放不下,所以倒戈向齐群。

“要我说!你们拦这就对了!这城里人,手里捏着几个破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啦!”

很体贴,相当大声,生怕竹听眠在院里听不见。

“你也滚!”齐群吼她。

叶芦这回算是哪头都说不上话,震惊之余,立马开始反击,“你凭什么叫我滚!你算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说,她也离开得很迅速,嘴巴没停。

“没爹没妈还当自己——”

哐当!

板凳砸到叶芦脚后,齐群的手臂还维持着扔东西的姿势,另一只手扯住想要扑过打架的杠子,“你再说一遍?”

叶芦当然要再说一遍,连走带跑且喊地满足了齐群。

气氛彻底变味。

几个混混已经开始询问要不要今晚去堵叶芦家,顺带让齐群别气。

“堵个屁,就守在这。”齐群恨恨地看了眼院墙。

一墙之隔,竹听眠听完全程,掂着手机若有所思地上楼去。

*

齐群堵门这件事。

李长青是整个李家最后一个晓得的人,还是孙明来电告知,讲明消息时,孙明和王天人已经在竹听眠院子里。

李长青连家都没回,小金杯也来不及停回三叔后院,他选了条距离老屋最近的车道挤进去,插空乱停,关门拔腿就跑。

不出意外地瞧见一排人蹲在老屋院前,体现出一副被太阳烤得快要失去生命的样子。

脚步声匆匆忙忙,齐群立刻分辨出来人是谁,然后投去阴鸷目光。

“你动她一下试试。”李长青指着他走进院子,然后呆住,脸上威胁人的表情都来不及撤走。

满,院,人。

刘霞和陈兰协同几个姐妹拎着水桶扫把在楼层之间穿梭,李慎和孙叔正在沿墙安装监控线路,孙明和王天互相协作,把遮阳伞安装撑好,此时两人共同抱着灌了水的底座缓慢移动,瞧见李长青进来也只是再寻常不过地打了声招呼。

一切都分工有序极了。

就显得李长青的这份担心有些多余。

他觉得自己有一万句话想问,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太关注他是否出现,大家都有事儿做,并且忙碌。

李长青决定先去找竹听眠,扫眼看过一遍没瞧见人,就在视线进行第二次扫描的时候,目光匆匆掠过屋顶上有道碎花影子正在缓慢移动。

李长青定睛一看,看得头皮发麻。

大概是因为身着老太太的碎花衣服,所以竹听眠勇敢得离谱,居然敢跨坐在楼顶边缘缠灯带。

服了。

李长青风一样卷上楼。

李慎惊讶于大侄子的速度,乐呵呵地同老孙炫耀:“我家这小子身体素质不错吧?”

老孙瞪着他,“你别锤在我手上就更不错了!”

这边,李长青上楼时三阶并坐一步地跨,推开天台的门时,心中已经有了要如何责备人的初步方案。

然后才看清竹听眠腰间其实缠着绳子,几乎像是她被捆在天台上。

……很扎实的安全防护了。

阳光下,竹听眠不慌不忙地转过头,笑着问:“后头有鬼在追你?”

李长青跑得气喘,得知消息之后实在忍不住想:要不是因为自己,齐群也不能这么针对竹听眠。

也难免开始害怕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总之就是一路被自责和担忧推上了过山车,急冲猛俯地安稳不了。

但一切不安定的因素都在瞧见这个人之后烟消云散。

“我看齐群在外头呢。”李长青直接说。

“他这人就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事儿。”竹听眠倒是有法子一次性解决,但觉得对于齐群没必要,这人还远远够不上“坏”的那个层面。

所以她的解决方式就是不解决。

“担心我被欺负啊?”竹听眠问。

李长青撑着门笑起来,对她说:“要戴帽子啊,太阳很大。”

“你来弄我就不晒了。”竹听眠开始给人安排工作。

“那你干嘛?”李长青卷袖子准备接手,先帮竹听眠把绳子解开,又问,“谁给你绑的,跟卤猪蹄似的。”

“你很会说话,”竹听眠讲,“快点,我已经准备好监工。”

相隔咫尺,李长青盯着她瞧,末了又摇头,动作时尽量不碰到她,以至于整个解开的过程都进行得缓慢无效。

但是再缓慢和小心,李长青解绳子这个工作难免碰到竹听眠。

“还会跑么?”竹听眠问他。

李长青低着头笑,告诉她:“你别管。”

两人相视一笑,居然都能体会到对方未言的愉悦,也就不再说多余的话搅乱节奏,夏风算得上温和,卷进院子里,引得下边一阵嚷嚷,听声儿是孙明的帽子飞了起来,王天没能抓着,倒是被二楼走廊的刘霞伸手捏住,李慎立马捧场说媳妇儿真棒,大家都听乐了。

热热闹闹的,老屋多年的沉寂被一扫而空。

晚上,竹听眠坚持要请客,选了镇上一家口碑不错的饭店送菜过来。

这是她顺理成章地表示感谢,所以无人阻拦她做东,大家有说有笑,都比较快乐。

除了门外敬业的混混。

“哥,我们吃饭去吗?”杠子问完,望向早上被齐群砸到墙上又弹落在地的烧麦。

沾灰不能食版本。

他们已经在这蹲了一整天,原因无它,主要是没地方去,干脆聚集在一起混迹,有人相约着无所事事总比自己发霉要好。

但要是固定呆在一个地方就另提,他们这个组织并没有太强的黏性,下午已经走了俩,倒是杠子自认同齐□□好,所以心甘情愿地陪伴他。

“杠子,你回吧,”齐群说完,又朝身边几人说了同样的话,而他本人还蹲在原地不动。

杠子听他状态不佳,再次扭头看了眼地上的烧麦,还是选择同齐群蹲在一起。

齐群则是懒得再劝,听着院里渐次响起的欢笑声,心里越发怨恨。

凭什么。

李长青能轻而易举从厄运中挣脱,居然从天而降一个竹听眠,不仅解决了李长青的经济问题,还让他每天乐呵得像什么似的。二丫也很快就要出嫁,齐群就差没有把心挖出来捧给她,到头还要被取笑。

所有人都过得很好,除了他齐群。

到底凭什么。

齐群思绪从怨恨变得扭曲,特别想推门进去把他们的饭桌砸烂,警告他们闭好嘴巴不许再笑。

这样的冲动越来越浓烈,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可是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

齐群想,倒是很应景。

“呜,呜,呜……”

怎么还哼起来了?

齐群拧着眉转头,看见杠子正把手机掏出来,她的手机还在响:“捂住嘴别出声。”

“……”齐群面无表情地盯着杠子。

“妈!我不回家吃饭!哎……我和群哥在一块……”杠子把身子偏过去,小声讲,“你别这么说他,好,知道啦。”

“回去吧。”齐群又对她说了一遍。

“不回,我挨着你。”杠子说。

齐群拗不过她,只说:“把你铃声换了。”

“哦。”杠子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回吧。”

“不回。”

这样的对话反复进行,竹听眠推开院门准备邀请齐群时,恰巧听见他在劝人,但是被开门声和灯光打断。

“不饿啊?”竹听眠问墙边蹲着的那俩。

两人一瞧就是五脏庙正在受苦,却还是在她现身的第一时间表现出凶狠的状态,不忘初心地瞪着她。

如果没记错,早上还有五六个人,到现在已经失去了同伙。

竹听眠喊不动他们,只好朝院子里呼唤帮手。

齐群的表情在看见李长青站出来的那一刻变得更加难看。

“进来吃饭。”李长青邀请。

“滚蛋。”齐群拒绝。

李长t青看向竹听眠,复述:“他叫我滚蛋。”

现在倒是学会了告状。

竹听眠好心情地抬起眉毛,“那咱们就滚蛋。”

齐群翻着白眼骂他俩不要脸。

两人回去吃喝了一会,竹听眠注意到陈兰出院子瞧过一眼,之后拿了两只海碗,添饭加菜,又再次出门。

空着手回来的。

竹听眠低头笑了笑,只是不足为道的一刹愉悦,却被李长青立刻捕捉到。

他靠过来小声讲:“我妈一直挺疼齐群的,而且他和杠子这么蹲一天,肯定很饿了。”

竹听眠倒是发现了,其实李长青很记挂齐群。

只是。

她问:“我也没说要饿着人啊,李长青,我是什么大反派吗?”

“我没这个意思,”李长青笑起来,“我不是看你觉得好玩么,所以给你讲讲。”

竹听眠说:“我不是乐这个。”

“那是什么。”李长青一脸很想知道的表情。

“就是……”竹听眠偏了偏头,努力把想法描述给他听,“就是你知不知道国外有一种鬼怪,想要害人,但他们无法直接走进人的家门,除非主人家开口邀请。”

“刚才出去看,他俩蹲在外头,像两只小怪兽,”竹听眠弯着眼说,“特别可爱。”

又问李长青:“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李长青没有太多想要笑的念头,感觉自己变得无理取闹,他甚至都没有开始想象竹听眠描述的画面,而是嘀咕了一句话。

“原来在你眼里谁都很可爱。”

竹听眠听清,却不着急给与回应,反而把人看了好一会,才说:“是的,我这个人比较博爱。”

“哦。”李长青退出聊天。

隔天竹听眠又请了次客,这次是邀请隔壁两家民宿的老板和工作人员过来,聊得比较商务。

没想到竹听眠真的有在认真规划后续,同两家老板居然能聊到一处,有来有往的。

李长青光顾着听,勉强吃了个七分饱,又绕出院子看,发现齐群和杠子也已经吃好,墙边就剩两只空碗。

也是在这一晚,竹听眠送走客人之后,郑重宣布:“我已经可以开业,下周就开业。”

听到这话时,李长青正在收拾桌椅板凳,难免动作一僵,脱口而出:“你凭什么?”

“你什么意思?”竹听眠眯起眼,“不要逼我在快乐的时候骂你。”

“……不是啊,你人都没有啊。”李长青放下手里的东西,比划着说,“保洁、前台、服务、厨师,哦厨师有辛大嫂,那其他的人呢?”

竹听眠问他:“我不是人?”

李长青觉得重点压根就不是这个,所以欲言又止,先挑别的话问:“为什么是下周?”

“因为下周洗衣机就能到,到了我就可以穿裙子,穿裙子就能出席大场面,比如开业。”竹听眠如此分析。

居然还是因为洗衣机吗!

穿裙子这事儿就有那么重要吗!

李长青保持沉默。

他的表情并不难懂,所以竹听眠变得很不客气,“你是在看不起我?你居然敢?”

李长青已经可以面不改色接受她的一切质疑,重新开始收拾,“我会去问问人手,但镇里要凑出适合你这的,我得筛一筛。”

既然说好要力挺这间民宿,他当然要行动多过语言才恰当,不然显得自己只是放空话。

李长青开始回忆前人经验,哪几个岗位比较重要,得挑什么样的人,管理呢?还得有个可统筹的角色……

竹听眠跟在他身后念叨:“想打人了。”

李长青随口回:“打呗。”

竹听眠立刻一拳砸到他后背上。

感觉得出来,的确使了力,只是玩笑的成分比较多,而且她打到了肩胛骨,李长青听见她短促地吸了口气。

很脆弱的一款人类。

李长青再次搁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看她,“竹听眠,你打人啊?”

“是啊。”竹听眠歪着头,故意摆出个相当拽的表情。

下一秒,李长青原地躺下,哀声道:“打废了,快点赔钱。”

“你不是吧?”竹听眠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很是新奇地瞧了半天。

李长青没有任何想要起来的打算,原本他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可就是不知为何非得较劲,如果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他就比她更夸张。

总能赢一次。

但不是这一次。

因为竹听眠观察之后反馈的行为是一起躺下。

“地上脏啊。”李长青叹着气说。

“哇,从这个视角看,风景真的很不错。”竹听眠已经进入下一个流程。

李长青没办法,只好半撑起身子试图把她拉起来,但竹听眠非常坚持,甚至把他扯回去躺好。

“再瞧瞧,”她说,“偶尔这么来一下也挺好。”

“是啊,”李长青笑起来,“吸收天地精华了。”

“长青啊,”竹听眠后背这块地砖不平,她被被石头硌得难受,往小青年那边挪了点。

她一动,他立马就变得紧绷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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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

“别担心那么多,说是做生意,我其实没那么着急,与其东拼西凑地找一堆人过来,不如耐心一点,有缘分的人凑在一起,日子才比较好过。”

“而且啊,刚才不是已经和左右邻居讲好可以短借人力吗?一条街上的民宿,一起好才是真的好……”

说话就说话,她越靠越近。

李长青始终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复,眼睛也一眨不眨。

像是在练功。

竹听眠说了一大堆却没得到回应,很快就离开,上楼去了。

李长青终于开始动作。

他做出一个很大胆的行为。

他翻身,摸了摸竹听眠刚才躺过的地方,心里自我批评着,觉得这个行为多少有些不太正常,但是触摸的动作已从手指改为手掌。

贴贴。

*

竹听眠一旦做出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肯改,民宿开业日期就这么定下。

同她一样坚持的,还有风雨无阻前往堵门的齐群。

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李长青接到配货商的电话,立刻就出发前往老屋,准备把洗衣机下午就能到达的喜讯当面告知竹听眠。

耍横的事情做起来很爽,但竹听眠压根不在乎任何粗陋言行,所以那群混混觉得自己挥拳向棉花,也为此觉得没意思。

不出三天,仍然愿意陪伴齐群的人只剩下杠子。

两人正同仇敌忾地怒瞪李长青,争取在最大程度之内散发恶意。

李长青已经连叹气的想法都没有了,只当自己看不见,但还是在进门之前停住脚。

他一边推门,一边对齐群说:“找点事儿做吧。”

“F**K U!”

这是一句尖锐而直白的辱骂,自院里响起。

齐群十分满意于李长青的反应,代表他已经习惯这种声音,并且没少被骂。

李长青往推开的门缝里望进去,对上一双睿智的眼睛,还瞧见了甘助理。

骂人的是一只鸟,此刻很嚣张地站在架子上,看见有人进来,当即又骂了一声,并着脑袋一抖一抖地打量人。

太秃了这鸟,李长青想。

甘助理毕竟是商务人士,立刻同他打招呼。

寒暄完,院里三人同时默契地安静下来,继续盯着那只鸟看。

连门外的两个人都没忍住探头探脑。

李长青绕着架子走了一圈,没忍住问:“它的毛呢?”

甘助理笑道:“我正和竹小姐聊到这个。”

李长青看向竹听眠。

“孟春恩送我的开业礼物。”竹听眠的表情介于无语和好笑之间。

鹦鹉果然有灵性,居然知道是在聊它,当场又说一遍发克。

甘助理忍着笑开始介绍。

理论上它是一只粉头葵花鹦鹉,很漂亮的那种,身白冠粉,模样讨喜。

根据甘助理当场展示的照片来看是这样,可毕竟当事鸟就在面前,两相对比,残酷得像某宝上的买家秀和卖家秀。

这只鹦鹉形容憔悴,身上没剩几根毛,甚至还带着坑坑洼洼的新老疤痕,只有头上的粉冠因为身体构造无法被它啄到而得以幸存,但也只剩零星几片,毕竟爪子抓得到。

“都是它自己啄掉的?”李长青问,同时发现这鹦鹉即便瞧着很狼狈,但眼里还带着狠劲儿和不屑。

看上去很有故事的样子。

“是的。”甘助理继续介绍。

此鸟遇人不淑,前主人好酒爱赌,赢钱骂人,醉酒打鸟,鹦鹉因此变得抑郁,自己拔自己的毛。

后来被卖掉又被买掉,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倒是拥有很了不得的口癖——它激动就会挥舞失去羽毛的翅膀,然后大喊F**K U!

平时也会讲其它的话,词汇量的积累程度比较感人,专攻脏话,张口就是一只邪恶秃毛鸡。

孟春恩可怜它的遭遇,却没时间和精力对待这个受伤的灵魂,于是想到了竹听眠。

甘助理说:“我的老t板认为它和您的气场很搭。”

竹听眠当即痛心疾首地表示:“这是天大的误会。”

甘助理表示以上发言只是代为转达,要他来说,竹小姐深耕慈善道路多年,自然心地善良,想必孟总也是明白这一点,又担心好友独自待在秋芒镇会无聊,这才把这只小可怜送过来。

不愧是孟总的助理。

这个高帽子架得毫无人为痕迹,一句话两头都夸到了位。

问题是。

她竹听眠怎么就是独自在秋芒镇里了呢?

他李长青是不喘气了吗?

李长青看看甘助理,又看向竹听眠。

竹听眠并不缺乏人际交往经验,心下明白甘助理并无恶意,倒是对这只鹦鹉很有兴趣。

她慢慢地伸出手,动作幅度并不大,鹦鹉却反应不小,焦躁又警惕地踏来踏去,爪子在鸟架上磕得咔咔作响。

“你会咬我吗?”竹听眠把手指递到鹦鹉面前,轻声询问。

它会。

它真咬。

话音未落,鸟嘴已经叼住她的手。

劲儿还不小。

甘助理双下巴都被吓出来了,天知道这个祖宗一双手有多么值钱。

李长青已经准备出手干预,却被竹听眠抬起另一只手拦下。

“等等。”她说话时眼睛看着鹦鹉。

鹦鹉紧紧闭着眼,显然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与其说这个行为是攻击,不如说是害怕到极点而不得不做的事情。

它似乎在等待惩罚降临,但过了一会,没有大声斥责,也没有人打它,它才不确定地睁开眼。

此时竹听眠手上那一块皮肤依然被鸟喙钳着,变红,发紫。

鹦鹉叼着她的手,不确定地“咕咕”两声,继续不安地在架子上踏步,眼睛不断地变换视角观察眼前这个人类。

僵持了会,它慢慢松开力气,竹听眠却没有着急抽回手。

“以后不会让你受伤啦。”她交付承诺。

她一直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总能用独特的方式解决问题。

李长青细看这个人的侧脸,看清她从未明讲的耐心和悲悯,自己心里也软得不像话。

接着,李长青偏头去看她垂下去的手,“破了没?”

“没,”竹听眠转头对他笑,“它也很害怕。”

她自有本事,就是能让理解代替伤害,所有可能性都在她淡然一笑之间变得清晰。

柔软的,脆弱的,都太吸引人。

李长青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甘助理心有余悸,“我也开始害怕,不过,您想要为它重新取名吗?”

“当然,”竹听眠说,“新的开始需要新的名字,比如我的民宿,比如这只鹦鹉。”

*

“这就是你神思熟虑的结果吗?”李长青看了眼带有民宿名字的灯箱。

可以住。

是的,这间民宿,叫做可以住。

那只葵花鹦鹉也拥有了新名字,名牌挂在鸟架上。

叫做小花。

竹听眠声称自己的起名逻辑是根据老祖宗的规矩。

“什么规矩?”

“贱名好养。”

这玩意儿还适用于商业小旅店呢?

李长青已经无力反驳。

蹲在墙边的齐群却有自己的看法。

“封建迷信。”他说。

竹听眠没理他,也让李长青走,已然判定他们都属于大胆忤逆之徒。

齐群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杠子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李长青对着俩傻子摇头。

竹听眠这是有了新宠物,正是兴趣上头的时候,虽然表现得有些乐不思蜀,李长青也高兴她高兴,所以暂时不做表态。

小花和新主人日夜相处,缓慢却有效地收获了些安全感,不再拔毛,也不会随时怪叫,整体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具体表现在它激动时的表达里填充了一句新的话:“Love U!”

令它激动的原因很多。

比如开业放鞭炮,比如平时原本安静的小院里突然挤进好多人。

小花被这动静弄得十分亢奋,踊跃同每一个进入院子参观道贺的人互动。

说完“F**K”说“Love”。

作为吉祥物,它收获了许多注意力。

不过,要说起风光,当天最显眼的是另一件事。

记月巷不临车道,剪彩之后却有辆豪车费力八劲儿地开进来。

当日车队在镇口的堵人的画面犹在眼前。

因为承诺过,所以李长青立刻挡住竹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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